周围的几个老人用迟滞的目光看着他，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皮肤松弛的脸上，和老年斑混为一谈。枝头，几只小鸟叽喳乱叫。 黄天明叹了口气说：“唉！她还好，最后一程还有我照顾，我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唔……”。这回，瘦老头声带的震幅似乎有点小，传输带没有输送出一言半语。 大家都不说话了。来这里晒太阳聊天的都是些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老人，此刻，这里充斥着兔死狐悲的沉郁氛围。广泰轴承厂的老龄化问题已经相当严重，小区的每一栋家属楼里都躺着几位风烛残年、或老或病连楼都下不了的老职工。相比而言，东区更甚。 带着无言的伤感，老人们渐渐散去。小区越发安静了，一只只小鸟在枝头飞来飞去，唧唧鸣叫，越叫越凄凉。 工作这么多年突然无事可做，李永涛空落落的内心烦躁不安，一家人的生活眼看就要断炊，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他把自己陷进沙发，六神无主地盯着泛黄的墙壁。从窗外照射进的光束平铺在客厅，李永涛掏出一支烟点着。他以前是不抽烟的，广泰是死是活的命运和他是去是留的纠结让他烦躁不堪，他抽上了烟也喝上了酒。烟雾和酒精能让他镇静，能让他麻木，能麻痹他的神经。 李永涛拿起手机想给工友打电话，但手指刚一触到屏幕就停下了。企业到了这般地步，大家树倒猢狲散，又能有什么好消息呢？他迟疑片刻后找了一首歌，打开。音质并不怎么好的手机话筒里传出感人至深的旋律：“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时间随着客厅里的那道光束不知不觉地流淌着，李永涛的思绪弥漫在满屋子的烟雾中，他看不到方向，越迷茫就越惆怅，越惆怅便更迷茫。工作、生活、事业、爱情、家庭……所在的事情一股脑涌上心头，全都迷失在满屋子的烟雾里。 跳完广场舞的妈妈一推开家门，被呛得连咳几声，她赶紧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外面的空气吹了进来。 “涛涛，你最近咋抽起烟了？还抽得这么凶？你咋没去上班？”妈妈问。 机加车间被关停后的一个多星期，李永涛为了不让妈妈觉察出异常，每天一大早，他都跟往常一样按时起床，骑着电动自行车朝小区门外赶去。他不想让妈妈知道曾经让她引以为荣的儿子现在失去了工作，成了无业游民。 李永涛走出小区后，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紫华正在一天天繁荣，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怀揣淘金梦想的外来人口，会涌进这个内陆省份的省会城市。城市里沸腾着人们向往美好生活的热情，翻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不懈奋斗的热浪。紫华在喧腾，而李永涛却像一条沉默的鱼，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茫然无措，被裹挟着在漫无目的地游动着，直到每天下班的时候，他才会跟着下班的人潮回家。 “涛涛回来了？今天厂里没加班啊？”直到进了家门，听见妈妈从厨房传来这样的声音，他的心里才会踏实，庆幸自己又瞒了妈妈一天。 瞒过了第一天，又开始瞒第二天、第三天……这样实在太累了，李永涛坚持了一个多星期后，再也不想这样瞒下去了，这终究不是一个办法。今天，他摆明了是要摊牌。 李永涛把烟摁灭说：“妈，厂里放假了，过一阵子才上班。” “放假？这么大的厂咋就放假了呢？” “不，妈，不是全厂放假，是我们车间放假了。厂里把主业放在了轴承生产上，我们属于生产的前端、下游，要暂停一段时间。我们要集中精力造我们的拳头产品——轴承！”李永涛说。 “暂停？涛涛，你的意思是停工了？”妈妈追问。 “停工的是工人，我是工程师，是技术干部。厂里让我在车间停工期间，好好在家里研究超精加工的工艺。”李永涛生怕妈妈看出破绽，故意搬出自己的专业说，“妈，一个轴承的生产要经过锻造、热处理、磨加工好几个环节，热处理之后的轴承套圈还需要磨加工，这是保证轴承精度的重要环节……” 李永涛母亲茫然地看着他，分明是在听天书。李永涛知道他已经把妈妈绕了进去，便继续说：“只有经过磨加工后，轴承套圈的生产过程才算完成。厂里让我在家里研究的就是在磨加工工序之后的超精加工。对于轴承的加工，磨加工……” “什么磨不磨的，这些我听不懂，我是大老粗，全听不懂。”妈妈的大脸盘上浮出了欣喜，“我听你的意思是，工人没活干了，你有事做，要搞研究？对不对？” 李永涛趁势点点头，勉强地笑了笑说：“嗯，是这个意思。研究要从查资料开始，厂里让我在家里搞这事，他们只要成果。” “不去厂里，那厂里发钱不？”李永涛母亲问。 “发，当然发！搞研究也是工作，怎么会不发工资？” 李永涛母亲高颧骨下的脸颊笑开了花，上面写着骄傲与满足：“有知识就是不一样。工程师就是工程师，工人就是工人，你看你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妇，她的车间一停工，首先裁的人就是她。这年头还是得有知识，有知识走到哪都不吃亏，都受人重视。” 母亲的心掉进了肚里，李永涛的心也掉进了肚里。 李永涛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收拾干净了，他不能让妈妈通过一个烟头就能联想到他烦闷的心情和待岗的蛛丝马迹。 “不对啊？我明明还有185块钱啊……这两天我花得是身上的零钱，从来没从钱包里取过钱啊？”走进卧室的李永涛母亲一边翻看着小布钱包，一边嘟嘟囔囔。 “钱丢了？不会吧，钱放在家里咋会丢呢？妈，你再找找，是不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了？没准，跳广场舞给跳掉了。”李永涛一边安慰一边帮她找钱。 “不会不会，我出门时只带几块零钱，从不往外面带钱包。你妈我虽然没文化，但脑子没糊涂，钱包里有多少钱，我还能记不住？” 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俩一分析，一推演，都被吓了一跳：萌萌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