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将手收了回来，仰面做了个深呼吸：“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虚无飘渺的梦，那不是生活！我必须得学会自己生活，我要在没有爱情也没有母子亲情的世界里坚强地活下去。后来，我就用那个曾经当过我婆婆的女人给的那笔钱，买了现在的这套二手房，还开了这个水果店。忘记一个人是痛苦的，更何况亲生儿子？英子，你知道吗？我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儿子给忘了。” “真得能忘了？”何秀英问。 “我绝望地痛哭过，也望穿秋水地思念过，我还是忍不住去找儿子了。李家爻拆迁后被安置的小区环境不好，开发商盖房时用的是瘦身钢筋，村里人知道这事后，先是四处告状，堵路维权，后来，大多数人都在外面买了商品房，村里的人慢慢也都散开了，许多人的电话号码也变了。我找了几次没找到，慢慢也就一天天死心了。”胡艳丽说，“其实，是我不愿意再找了，我有认识的村里人，通过他们应该能联系上我以前的婆家。可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现在找到儿子，他也不认识我这个妈妈……我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不过他们家有钱，孩子奶奶很霸道，也很疼孙子，我儿子在他家不会吃亏。” “丽丽，这些年你真不容易啊。” “都过去了，不提这事了。你跟我一样总有一天会死心，会把对孩子的爱和思念化成灰烬，把想她爱她的火焰彻底浇灭。”胡艳丽说完这些似乎一身轻松，“今天的太阳落山了，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过去的事就叫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而应该活在当下。对，当下，就是把今天过好就行。” 胡艳丽往CD机里塞了张音乐光碟，然后走出店门。店里压抑忧郁的氛围被轻柔温馨的歌声一点点驱散开了。 午后的天空一片湛蓝，万里无云。行道树上几只小鸟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追逐着，唱着好听的歌，一阵微风吹过，轻轻撩起胡艳丽额前板栗色的发支。“瞧！今天多美啊！秋高气爽，英子，快出来看！你要不好好享受秋天，想再看到这么美的景色，至少得等到明年这个季节。一切都是浮云，我们要活在当下。” 五大三粗的教务主任说话算话。李思萌果然没有被继续留在83中初一（1）班，而是被分到了初一（2）班。 做完语言矫正的第二天，李思萌一进教室，就被留着短发的中年女老师叫进了办公室。这位老师表情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忧虑，像经历过风浪之后平静如镜的湖面。不过，从略微暗淡的湖面上能看到岁月留下的细微的皱褶，皱褶已经悄悄爬上眼睛角，变成了细细的鱼尾纹。 没有开场白，她直接对李思萌说：“我叫蔺爱菡，是2班班主任，以后你叫我蔺老师。我跟你一样都是第一次来83中，这个学校名气不太好，校风差，学生吸烟、打架，老师体罚学生的事情也都发生过，这些估计你也知道。但这都是以前的老皇历了，我想，从今年开始，一切都会慢慢改变。历史是以前的人写成的，而今天需要你们去书写，也需要我们老师去书写。所以我首先要告诉你的是：我们都不能看不起我们工作和学习的地方，别的学校再好，也是别人的学校；83中再不好，也是我们学习的地方。因而，我希望你从心里要看得起83中，看得起我们这个班级，只有这样，你才会愿意在这里学习，才能真正把学习搞好。” 李思萌看着新学校的新班主任，觉得跟她小学时的班主任有点像，她们都是女教师，年龄不相上下，都不苟言笑。可她根本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会说“你要看得起83中”这样的话。 “李思萌，你的情况我知道了，你是从名校来到83中的，你的《素质报告单》我看过了，同学、老师、家长写给你的评语我全看了。能看出来，你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同学，门门课都是A，如果是往年小升初考试入学的话，你肯定不会来这里，应该说你就是‘五大名校’掐尖的对象。”蔺爱菡看着她说，“但是没关系，学习靠老师也靠学生自己，但归根结底还是得靠自己，我希望你到了新学校以后，要继续努力，将来在我们学校也考出个前三名来。”。 一听到“前三名”，李思萌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她微微抽动了几下嘴唇，目光坚定地看着老师仿佛说：“老师，我一定会努力，再考个前三名！” “你从小就是一个爱学习的学生，从幼儿园考入新苗小学到当上学习委员；从礼仪少年、阳光少年再到毕业考试第三名，这些你爸爸给教务主任都说了。当然，我也知道你报名那天发生的事，”老师略微停了停说，“这样也好，没见面，我就已经了解你的情况了。还有，你说话不流利的问题我也知道，不过没关系，我当了半辈子老师，这样的学生我见过，只要你把我和同学们当朋友当家人，心里不要设防，你以后说话自然就会好起来。” 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微微粼波，老师说完这些话，冲着李思萌微微笑了笑，“李思萌，多好听的名字。来！这下轮到你给老师介绍自己了。” 话题突然甩给了李思萌，这让她意想不到，她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泛起了紧张的神情。 “害怕老师吗？”老师故意压低声音亲切地问，谈心似的。 李思萌摇了摇头。一双天真的会说话的眼睛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老师，我不怕你。” “来，试着说一说，没关系。老师说了这么多，还没听到你的声音呢。你的声音是不是很好听啊？”老师有意营造着宽松的对话环境，她的耐心宛如涓涓细流，在李思萌身边静静流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急流，轻轻地环绕着她。 老师眼角的鱼尾纹也一动不动，静静地期待着她开口，目光里盛满慈爱。 李思萌彻底放松了，她仿佛把蔺爱菡看成了家人，略微思索了一下说：“老师，我，我叫李思萌。我是从……从，新苗小学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