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半晌，刘娥嘴角微微抽动，从牙缝中蹦出来了一个字。 “娘娘，该用膳了。” 恰在这时，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声音，赵祯很熟悉。 入内押班阎文应。 宋代内侍机构分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两部分，其中入内内侍省更靠近天子，又称‘前省’，地位高于内侍省。 两部各置都知、副都知、押班等高级宦官，负责管理内侍机构。 押班的地位，仅次于副都知、都知，阎文应能够在四十多岁，高居此位，多亏了他的养父，已故内侍副都知（内侍高官官之一）阎承翰。 朝中有人好做官，作为顶级内臣的养子，阎文应没有辜负养父的期望，不到五十便被破格提拔为入内押班。 作为宫城中有数的大宦官，阎文应荣升领导阶层之后，也不忘提拔亲信。 刚刚叫醒赵祯的小宦官阎士良，便是阎文应的养子。 不多时，赵祯跟着刘娥移步到了前殿。 然而，看到桌上的清汤寡水，赵祯顿时没了食欲。 转念一想，也对。 依照礼制，斩衰（五服中最重的丧服），三日不食。 如果自己下午没有晕倒过，恐怕连这点稀粥都没得喝。 ‘唉。’ 赵祯默默一叹，粥再稀，也是粮食，况且，他现在也没得挑，只能捏着鼻子吃了。 全程，寂静无声，只有赵祯一个人在那吃，刘娥坐在一旁，视线虽然落在他的身上，但眼神涣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其他人，自然是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来到大宋的第一餐，赵祯吃的很不痛快，他是在徽高官大的，口味偏重。 像豆花，他向来只吃咸辣的。 桌上的稀粥，寡淡无味，简直比医院里的病号餐还要难吃，一点也不和他的口味。 另外，他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吃饭，总感觉怪怪的。 好在这尴尬没有持续太久，不过几分钟，他就将眼前的稀粥一扫而空。 如果不是考虑到礼仪问题，就这么点东西，一分钟就能喝干。 “随我去祭拜你爹爹。” 刘娥一如既然的冷淡，威严，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向着东边的侧殿赶去。 延庆殿虽然以殿为名，但并不是单独一座寝殿，而是一整片宫殿群。 除了正殿，东西两侧还有侧殿，殿内的长廊周围还有各种功能型建筑。 而真宗的遗体，目前就停放在东边的侧殿。 北宋有别于汉唐，天子死后，皇陵才开始修建，并且遵循‘七月而葬’的古制。 在没有正式发引之前，真宗的遗体都会留在延庆殿。 也就是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赵祯都要和真宗的遗体待在一块。 唯一聊以慰藉的大概便是，延庆殿占地面积不小，无需时刻同真宗遗体为伴。 在祭奠真宗的过程中，刘娥站在赵祯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陛下，你就这么恨我吗？’ ‘也不来看看我。’ 此刻，关于‘先帝下凡’一事，刘娥差不多信了一半，官家知道‘李顺容’、‘张纶’的名字，都可以找到解释。 但‘范仲淹’的事该怎么解释？ 北宋文臣职官体系中，职官可以分为两类，一为京朝官，二为选人（地方幕职州县官，即低级文官）。 初入仕途的士人，除了进士科头甲前几名，或者特旨，绝大多数士人的授官都是选人阶层。 太祖、太宗朝，国家初定，百废待兴，选人改官相对容易，只需举主荐举即可。 而到了真宗朝，选人改为京官，必须历任四考（一年一考），且需要五名举主荐举。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举荐，唯有京朝官才有资格。 （荐举制度比较复杂，不同级别的官员，有着不同的名额，不同时期的具体政策，也不尽相同。 另外，举主的身份，也是影响选人改官的重要因素，影响力越高，选人改官成功的机会越大） 范仲淹是大中祥符八年（1015）的进士，及第七年，仍未改官成功，可见此人没什么背景。 以这等身份背景，官家根本就不会知晓此人的姓名。 思来想去，刘娥只能将事情推到鬼神之说上。 “啊？” 就在刘娥沉浸在悲叹之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呼。 循声望去，只见官家直愣愣的站在先帝柩前，嘴巴张的大大的，脸上一副惊喜交加的神色。 “六哥？” 刘娥迈着小碎步，来到赵祯面前，神色紧张道。 “怎么了？” “有何事发生？” 赵祯慌慌张张道：“大娘娘，爹爹又给我传信了，说近日会有一场大雪，爹爹嘱咐，让我和大娘娘做好救灾准备。” “什么？” 刘娥眉头紧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雪？ 春分都过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大雪？ “嗯。” 赵祯连连点头：“爹爹就是这么说的。” 前世，赵祯在读研时看过一则史料记载。 ‘真宗上仙，虽仲春而大雪苦寒，庄献太后（刘娥）诏/赐/坐甲卫士酒，独/王德用/令/所辖劲旅不得饮。’ 此时，外面虽然阴冷了一点，但并没有下雪的征兆。 赵祯也是在赌！ 他赌，那则史料记载为真！ 如果赌赢了，毫无疑问，他能沟通上界的‘谎言’立刻就会成为‘事实’。 退一步，即便没能下雪，他也给自己留了回转的余地。 到时候他便说，是真宗向玉皇求了法旨，消弭了这场雪灾。 左右都是他赢，为何不赌？ 刘娥抬头朝着殿外看了一眼，晚上的天空确实有几分阴沉，月光星光皆不可见。 但下雪？ 可能吗？ 顷刻，刘娥收回了目光。 “此事，大娘娘会留意的。” 说着，刘娥倏地脸色一变，板着脸，神色极为严肃的叮嘱道。 “六哥，切记，此事不可与旁人说。” “是。” 赵祯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可与旁人说？ 刘娥是怕了？ 如果被旁人知晓天子有沟通鬼神之能，势必会影响到她的地位。 权力，可是个好东西。 品尝过权力为何物的人，怎会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