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五年,初春,黄鹂鸟叫声清脆划破长空。苏星寒靠在门框上,满绿新绿,前尘旧事,恍如隔世。
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来看看。
娆娆的声音唤他转身。
他和好友二三计划启程去析江对岸的柳镇看望儿时旧友。当年他在京中天潢贵胄,怎么约怎么错过,如何想得到今日天涯零落到了一处。
初得此信,他皱眉脱口而出:只听说他颇受重用,怎么也到了这里。
娆娆给他准备的包袱里装了干粮,一壶酒,和一小包下酒的松子。
我没有剥壳,怕路上潮了不香,你吃的时候小心些。
苏星寒点点头。娆娆竭尽所能照顾他,方方面面,事无巨细的那种好。
若离了娆娆,自己一个人是活不下来的。苏星寒知道。
以前的以前,先皇后躬身拉住嘉柔的手,双眼盯着嘉柔的眼睛,仿佛要用目光让她牢记那句话:你性子过刚,而刚强易则。
他笑了,想,不仅嘉柔,站在一旁的自己也没有听进去。
笑什么?
他摇摇头。
走吧!走吧!娆娆送他出门。嘱咐他酒不可多喝。
喝了酒吹风,回来又要咳了。
换做以前,他体会不到如此家长里短的叮咛有什么珍贵。
想起刚到析县,他不敢喝酒。酒瘾犯时,只用指头沾一点点在舌尖。他怕自己醉后口无遮拦,怕那些话传回京里。
他没有对人讲过,眼皮垂下去,看着鞋,看着地面,心里实在是怕得很。怕那个牢笼,怕那蜿蜒无绝境的红墙,怕嘉柔的脸,怕皇上。害怕的情绪攫住他整个人的时候,他根本想不到,如今自已无官可削,无家可归,一无所有了。
到柳镇一天的路程,他和朋友兴之所至,走出了四天。十数年的时光,竟在此相逢,千言万语,真不知从何说起。
你姐姐的宫苑里面到了春天,梨苑飘过来的梨花瓣,遮天蔽日。想当日我们和太子,不,是圣上豪情万丈,梦想有朝一日驰骋天下。
他抿嘴不言。
你们那么好,好得像亲兄弟一样。
这话可说不得。他打断了对方,另起话题:你是怎么回事?我没听人说你犯了错。
是我自己退下来的。
怎么回事?
我不中用了,陛下跟前自有比我有才的人。
苏星寒点点头不说话。
旧友为他添上酒,说:这粮食酒糙口,刚来时还真喝不惯。
苏星寒很自然的伸手去拿酒碗。
哎,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咱们读书,公主就站在外头,身影拉得长长的,越过你的书桌,跑到我桌面上。
苏星寒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怎么料得会突然听到关于她的话题。
我们当时私底下还说,公主日日来,不知道是看谁咱们中间的谁。
当日那么一个小小的女娃,怎么想得到如今也是杀伐决断的人了。她跟陛下还真是两兄妹。
苏星寒不敢问,不敢答。紧闭双唇。
喝酒吧,郡公。我这样叫你,你不会生气吧!我只是怎么也想不到...
苏星寒笑了,乐安郡公,离自己那么遥远的身份。
在柳镇当晚遇上暴雨未能返程。次日清晨太阳光芒万丈,旧友又提议去看涨水后的析江,下午回来杀鸡醉酒,乐而忘忧。在柳镇比原计划的多呆了几日,离去前苏星寒兴致勃勃告诉友人会送些亲手晒的干笋子,干蒲公英来。
从柳镇回到家里他就发觉娆娆神色不好,苏星寒还以为是自己在柳镇逗留时间过长的缘故。同她道歉,娆娆只摇头。
从柳镇回来三天后,他和邻居上山采野菌回来,远远就瞧见自家门前挤着四五个人。他连忙走近,人群里有两个打扮贵重的人认出了他。言语奚落。
乐安郡公如何会记得我们,您是伺候公主陛下的,如何将我们放在眼底。
到了此时苏星寒都想不起来这些人是谁。他没有说话,侧身从人群里挤过去,身后的哄笑声,刺耳,他没有理会,进屋看见娆娆侧坐在床边,脸朝着里头。
这些人是特意寻来羞辱自己的吗?何以至此?他想
他将身上的背篓放下地上,坐到娆娆身边。
季姑娘还在楼里的时候,可是艳名远播,多少王孙公子,千金不得见。可惜识错了人,落魄至此,姑娘该另做打算才是。
那些人言语不干净,他看着娆娆,伸手捂住娆娆的耳朵。
别听。
娆娆垂下眼泪。
那些纨绔,拿他嬉笑取闹一阵子,无果,也就走。
外面又恢复了平静,风穿过园中篱笆上的藤蔓,卷起地面上的细小尘埃。
娆娆扑在床沿上,放声痛哭起来。
记忆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隐遁了,此时被唤醒。
初识娆娆时,娆娆才十二岁。出来待客,因性格腼腆,总一副手足无措的笨拙模样。
像个孩子,是自己对她最初的印象。
把她百般呵护,替她脱籍,收她入房,多少是因为她这个人,多少是因为他想呵护的那个人,他怎么也够不着。
嘉柔不笑时冷冰冰的脸,一双黑漆漆的安静,不肯服输的眼神,无论如何都不要低头。他多希望她服输,希望她低头,希望她求自己。
不,星寒。不,星寒。
梦里,现实里,她总是一样的表达。
他提起娆娆。说她如何可爱,如何贴心,是不是在无意中警告她:自己会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