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抱歉
姜斐坐着三轮车，一路颠簸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隔着灰蒙蒙的窗户，她看见了周燮的背影。
他佝偻着后背，低下头，保持着一个动作。
姜斐推门走进燥热的室内的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了见周燮，她竟然被蒋明洲轻松地呼来唤去。
她穿了条阔腿牛仔裤，遮住了大半帆布鞋，显得腿愈长，气势也足。
姜斐把头发别在耳后，扫了一眼靠边坐着的蒋明洲，没多看周燮第二眼，“你们干什么呢？”
蒋明洲站起身，还算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周燮在医院打人，我们报警了——”
姜斐甚至懒得听他说完，直接打断，“蒋明洲，回去当你的大少爷不好吗？呼风唤雨的，来这里犯什么贱？”
“阿斐，你……”
姜斐又扫了一眼拐角办公桌前两个抬着头神色略微迷茫和困倦的民警。
她笑了笑，转头盯着蒋明洲，“第一次尝到报上自己的名字根本没人认识的是什么感觉吧？离了你舅舅，还痛快吗？“
蒋明洲脸色发青，不过倒是很快镇定自若，他靠在墙上，捏了捏眉头，“姜斐，但你也清楚，只要我想，他照样能在派出所里蹲几天，我能没有我舅舅，但那女孩儿能没有她哥哥吗？”
听到这话，姜斐侧身看着周燮。
这个原本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的男人像一片寂静的海，此刻终于有了波澜。
他抬起下巴，眸子中闪烁着光，然后突然站起身。
周燮不会让妍妍受到任何伤害——就像是当年那个女人把他从下着雪的车展捡回来后的那样。
姜斐知道。
她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周燮的大臂，低声道：“你坐下。”
周燮好像没听见，只是盯着蒋明洲。
姜斐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过去，或许在纪录片的某一个瞬间，看到过大海吞噬巨轮的场景。
也就是这般模样。
她重复了一遍，“周燮，你坐下。”
周燮垂眸看着她，呼吸有些重。
很久之后，他终于坐下了。
姜斐重新看向蒋明洲。
慢慢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蒋明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微微地迟疑——
若是说喜欢姜斐，那确实不假，但绝不至于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她的确漂亮得叫人过目不忘，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享受那些相貌稍显逊色但乐意捧着自己的女孩儿环绕在身边的感觉。
他承认，他现在甚至不在乎姜斐是否回到蓟城，恶毒地说，他恨不得让她终身枯萎在这里。
——沙漠给予不了一朵花水分。
“我来替你回答，你就是觉得好玩。”姜斐神色很冷，“因为你无聊，不需要为了活着奔波，所以可以肆意选择去做只会伤害别人但好玩的事情。”
“……”
蒋明洲沉默了几分钟，不在意地哼笑，“是么。”
姜斐眯起眼睛，“蒋明洲，我第一次见你还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今天，我真的觉得恶心。”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再无修复的可能。
蒋明洲咬了咬牙，终于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仗着权势窜上窜下，此刻才意识到人家根本不屑于接招。
他的半张脸陷在阴影中，漠然地开口，“你爸基本上是废了，哪怕是睁眼，公司格局也早就变了，很快会被低价卖出去，钱在你继母手上，你能拿到多少？”
姜斐觉得好笑，她勾了勾唇角，挥挥手，看上去有些疲惫，“你走吧。”
*
派出所门口有一条长椅。
妍妍几乎一天没有吃饭，附近没有适合的餐馆，一个民警看着他们可怜，用微波炉热了两个包子给她。
她吃完便困了，靠在周燮的大腿上睡去。
凉城沉沉的夜色，实在算不上美丽，但至少是安静的。
马路对面是一幢五六层的居民楼，墙壁呈现着陈旧的灰色，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厨房昏黄的灯偶尔被打开，忙碌的身影匆匆出现，然后很快离开。
街上的人很少，几乎没有汽车经过，十分钟过去，只有几辆自行车出现又消失。
长椅上有灰，周燮脱掉自己的薄外套，垫在姜斐的屁股底下。
姜斐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慢慢地扭头看着身边的男人，才问：“他们为难你们了？”
周燮低头看了一眼妍妍始终紧皱的眉心，摇摇头。
很累。
这是周燮现在的全部感受，无力感在他的心头环绕。他到如今二十六岁的年纪，还未去过西北之外的城市，也就其实并未真正地体会过阶级之间的悬殊。在这个大多都是没有背景的普通人的小城市中，周燮还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性别和力量优势让自己和妹妹不被旁人随意欺辱，但蒋明洲的到来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他和妍妍的挣扎在这些人的眼中更像是临死前的双脚蹬地，可笑得仅供玩乐。
幸好，这里是他熟悉的小城市，没人认识蒋明洲，哪怕他报出自己响亮的名头，派出所里的领导也只是还记得周燮，两年前，他们所的车在路上突然抛锚了，是周燮给他们修好的，很利索，也没要一分钱。于是他拒绝了蒋明洲身后人递来的烟，看了看监控，说这件事定不了斗殴，建议他们私下调解。
周燮相信好人得有好报。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