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面上。
一瞬间,妘景慌了神。
她跌跌撞撞冲到潭水,顾不得其他,拖住他沉沉浮浮的脸颊,护进怀里。
清亮月光披在他的身上,他的白纱大袖铺在水面,浅浅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正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幸好,幸好还有微弱的鼻息。
妘景急忙生出一团小小神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合欲体内,帮他缓解伤势。
山林沉默无声。
一团晶莹神力抵在怀中之人的唇边。
妘景看见,他双唇微阖,一张面具遮住大半脸颊。
柔和月光下,青铁面具不再骇人,笼罩在软软水雾里,像是勾人的暗示。
细细扫过一遍,她终于看清了面具上的图案。
那并不是什么符纹,面颊中部像是稚子歪歪扭扭誊抄的经文,是她从未听闻过的经文。耳侧处是花鸟鱼虫,似乎还有小人屋舍。
有些可爱,也有些诡异。
因为神秘,而诡异。
合欲……
到底是谁?
妘景忍不住在想,
为什么他会如此熟悉自己,熟悉自己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
为什么他会如此熟悉九渊?如此熟悉妘氏的领地,如此熟悉东荒的地脉?
\"合欲,到底是谁?\"
怀中之人的呼吸逐渐平顺,疗伤神力渐渐消退。
但妘景的指尖停在合欲唇边,却迟迟不愿收起。
余光中波光粼粼,远远就像星辰闪烁。
她看见一点月光在自己指尖跳跃,一闪一闪,勾着她探向面具。
许是一派祥和的山间月色消减了心中的悲伤,这一次,妘景出乎意料顺利的拿住了整张面具。
手腕轻轻一抬,她几乎就要摘下面具,却在那一瞬间,她想,
算了。
他连伤口都不愿意叫她瞧见,更何况真面目。
算了吧。
既然他想保持神秘感,那本小姐凭什么要无端牵扯上这样一个陌生人。
妘景垂眸思虑良久,最终只是气鼓鼓的放下了手,拖着合欲往岸边走去。
“正好,你要是就这么睡死过去,冰玉种我就独吞了。”
妘景如是说着,手上却很诚实的帮合欲一点一点擦拭挂满血痕的下颌,一点一点捋顺染血发丝。
慢慢的,细长脖颈暴露在月光之下,瘦削得不堪一折,只能用惨白来形容。
细汗层层挂上他的额间,他的喉头来回滚动着,牙关死死咬住,爆出青筋,看上去极其痛苦。
妘景一刻都不敢耽误,想招云轿回神宫。
起身的一瞬间,突然,一声诡异叫嚣突然划破山崖。
九渊本就渺无人烟。那声响拖着长长的回音,徘徊在空荡荡的重渊之上,如魔音贯耳,明明远在天边,却像就在身后。
妘景只感觉后脊一凉,回头朝山崖环顾,想要找到声音来源。
却一无所获。
陡峭山崖一览无余,分明空无一物,那声音却不知从何而来,迟迟不消,甚至一道一道逼近,越来越嘹亮,越来越张狂,似狂放笑闹,似婴儿啼哭。
妘景甚至能感觉到有诡异山风略过额发,像是飞禽毫无章法的盘旋在自己头顶。但她追着风的来向寻去,却又只见一轮圆月。
昏暗夜色里,妘景越听越发怵,忍不住屏住呼吸,竖起浑身戒备。
异响越来越近,从天边山线,划过崖顶,飞入深渊,一点一点,眼看着便要擦过头顶。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力量一把拽住她。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妘景重重跌坐地上。
迎接她的是抵在眼前合欲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
一瞬间,天地暗淡无光。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
没有异响,没有月色,没有鲜血。
只有一双如墨眼眸安安静静看着她。
“你……你醒了?”
妘景轻咳一声。
感觉到合欲紧紧牵着自己手,她有些尴尬,起身挣脱,却被合欲一把拽回怀里,再被他一个严肃的噤声动作吓得不敢言语。
安静下来细听,怪叫声重新回到耳畔,在头顶盘旋。
妘景抬抬眼皮,找不见声音来源,垂眸,又撞见合欲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她其实不爱看合欲的眼睛。
他的眼睛没有光,看不见倒影,看不见情绪。叫她每每看去就想起谢离,越看越难受。
她便索性低头,不再看他。
合欲似乎是发现了她的窘迫,玩心大起,目光追着她的眼睛,一寸不离。那分明是一双冷冷双眸,目光却似燃了火,灼烧在她的脸上,逼得她不得不抬头,故作迷茫的迎向他的目光。
槐树婆娑在头顶,鲜血味道混合着合欲身上独有的纯净味道,钻进鼻尖。
她在合欲无光的眼睛里沉沦。就好像站在雪地里,看着谢离独自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