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恰逢汛期，淮河水位急速上涨，最终在某个平静的夜晚里冲垮了堤坝。
乔瑜在接到消息时，徐三娘差不多已经整装待发，这是徐三娘作为朋友兼合作伙伴，为她带来的最后一道情报。
临行前，元京城仍在下着雨，徐三娘领着商队，在郊野的且去亭处郑重地同乔瑜话别：“此去经年，归处不定，关于元京城内的动向，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如果可以的话，千万别逞强，元国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你这个晋国人都没什么关系，明白吗？”
“知道了。”乔瑜无奈地笑了笑，“你怎么年纪越大就越啰嗦呢？”
徐三娘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某人有实在让人不放心。”
“这个世上，要找一个不骂我‘狐狸精’的朋友可不多，你勉强算一个，千万别死了！听见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乔瑜偷偷地往徐三娘手中塞了一瓶药，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如果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它吃下去，虽然会很痛苦，但好歹能保命……还有，你也是。”
徐三娘感受着掌心的温润，不禁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乔瑜轻轻地推到了商队中。
“向息南，”乔瑜朝着商队高声呼唤，“照顾好三娘！”
她的目光认真而严肃，在与向息南的视线于空中相撞的那一刻，好似彼此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承诺。
徐三娘眨了眨眼睛，转头狐疑地盯着向息南，却看到了对方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
……
商队走远后，乔瑜在且去亭处驻足许久。
她望着前方越发朦胧的人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待到已经完全看不见商队后，她才出声道：“阁下，请出来吧——”
“既然未曾掩盖踪迹，又何必亦步亦趋？”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合抱的大树处便走出了一名身形高挑的青年。
他仍是不改昔日以银面掩饰容颜的习惯，唯露一双多情的眼眸直视前方，也不知这目光所指之处是商队离开的方向，还是说单纯只是乔瑜所停驻的且去亭。
乔瑜转过身，油纸伞投下的阴影勾勒出五官的艳丽而深邃，明明眸中没什么情绪，却反到让人觉得万千情思尽付于其中。
君池曾想象过乔瑜未曾目盲的模样，可在当真正见到时，却又觉得这般容色过于逼人，扰得心湖乍动，一圈接着一圈涟漪向外扩散，不知何时才是休止。
他捏紧了手中的伞柄，抿着唇，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乔瑜倒是一脸莫名：“你——”
“没什么。”君池收回了视线，“我来此处是想告知陵江王，‘那个人’已经到达元京城了。”
“我知道了。”乔瑜松了口气，“他若是不亲自出马，我才会觉得奇怪……就暂且先这样吧。”
“……”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困惑？”
乔瑜望向了君池，目光清澈，好似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事能让她感到惊慌失措一般。
君池沉默了许久：“陵江王殿下难道从不曾怀疑过我的来意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乔瑜淡淡道，“你是三哥埋下的暗线，却又愿意在我面前现身，这本来就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做法。除非你所求之事与我、与三哥都有干系，否则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而且你也不用担心会违背与三哥的约定，他大约早就已经料到你会提前接触于我，与其说让你协助和谈顺利进行，倒不如说是在为我送来助力。”
“那接下来……”
还没等君池将话问完，乔瑜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守株待兔，静候佳音。”男装女郎撑着油纸伞擦肩而过，空气中唯余一丝淡到不可察觉的草木芬芳，“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我也想知道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找人外，还有什么。”
*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不曾停歇。
急促的雨珠敲击在周遭的每一处的角落里，从四面八方汇集成一曲杂乱的鼓点。
屋内点了一盏多枝灯，状似一株肆意伸展着枝叶的树木，托举着一簇又一簇的星火安静地摇曳。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在昏黄灯光的映曜下，连指尖都散发出了玉一般温润的光，也不知是氛围太好，还是说这双手本来就生得很美。
司命不知不觉中将目光落在了乔瑜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与竹简触碰的地方，雪白与淡黄形成鲜明的对比，纵然那抹素白能够容忍灯光肆意渲染，也架不住本身就像是白瓷一般的底色。
乔瑜的手很好看，就算因常年握笔磨出了老茧，那也是好看的。并非是像青葱一般的柔软秀丽，而是如青竹、似松枝，无声之中透着筋骨坚韧的美。
不知为何，司命忽然间想起，乔瑜其实并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脆弱。
她自幼习武，根骨也算上佳，即便平日里不怎么注重武学上的修习，但并不算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士。
“果真如此。”青年顺手将竹简丢在了炭盆中，任由火舌将其燎得面目全非，“大雨遇上汛期，再添了人祸，简直与地狱无异——这真是最坏的可能了。”
司命收回视线，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乔瑜抬眸看了司命一眼：“不过正如三娘所说，元国的天灾也好，人祸也罢，目前看来与我毫无干系。”
司命猛地抬起头，讶异地望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