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始绕着八仙桌,摆上筷子和碗碟。
一路优哉游哉跟郊游一样的周老头,独享一辆驴车厢的,早在路上就睡过了。他捋着胡须走过来,朝长条板凳上一坐,就朝旁边烧火做饭的张槐花开口:“切点咸腊肉,再来两个咸鸭蛋,老夫今日嘴巴有点淡。”
张槐花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这不是绑了个大夫回来,这是请回来一个老爹。
围观的村里人席地而坐,讲究的在地上铺个草席,不讲究的直接躺卧在黄土地上。见到施家这阵势,全都羡慕得很,感觉手里的干粮都不香了。
施家这逃荒,才是真的惬意啊。
倒没有人心中因此生出不平,屠户两口子多年来在村里立下很大威望,大家都觉得他家本该比其他人家过得好。
张槐花做着饭,压低声音和家里人商量:“我看咱村里每家每户带的东西都不算多,粮食倒还好,主要是都没带多少水。”
施屠夫吧嗒吧嗒抽着烟袋:“每家除了身上挂的水囊和竹筒,顶多带上三桶水。再多,他们就没办法带粮了。这还是咱给村里添了九头牲口的缘故,否则,每家连一桶水都带的困难。”
村里不善行走的老人孩子,都坐在了牲口车上,车上富余的地方也装了粮食和水桶。纵使如此,各家各户的人力小推车也装载有限。
张槐花压低声音:“这点水,撑不了太久的。眼下各家感念咱家替村里置了牲口,才不会对咱家的物资起心思。到了各家各户缺水缺粮时,咱们家就打眼了。”
“打眼就打眼呗。”施大不屑,“就算那时有谁眼红起坏心,就凭他们蔫了吧唧的小身板,还能打过咱家不成?再说了,咱家东西是置办的齐全,可放到全村百十来户里,五六百人一起吃,塞个牙缝都不够,他们想不开才会打咱家主意。”
“若是饥渴疯了,就也顾不得理智了。”周老头接口。“不过你家大儿子说得没错,人在极度饥渴状态下更是体力不支,到时更加打不过你们家人。若是全村一起上,引起骚乱,到时你家只要杀几个人立威,此后就更无人敢打你家主意。”
周老头本就是被绑来的,对北溪村人没感情。虽说医者仁心,但像他这样的名医,据说还是御医世家的,有几个是心中无城府的。
此刻施家都没想到的杀人话,轻飘飘的就从他嘴里吐露了出来,就像在说今晚的菜汤里多放两片肉一样简单随意。
施家几人面面相觑。
施三虎闷不吭声的磨着刀。
施屠夫哑着嗓子,看向施漪:“二虎,你是怎么想的?”
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年轻时走南闯北过的施屠夫,知晓人在险恶环境中,什么恶意都会被激发出来的道理。也听老一辈说过,自古逃荒路上,若想保住家族中坚力量,势必要做出决断见血的事情。有天灾就有人祸,生还下来的先人们,无不是趟着血路杀出来的。
在踏上逃荒路的时候,一家之主的施大牛就揣着杀猪刀,做好了手上沾人血的准备。但他暂时还没想过,他的刀锋要向同村人出手,一时之间,心有惴惴。
施漪沉默。
她在想,原著中叶霁最后只率领了北溪村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口,抵达永安城定居。那路上折损的三分之二,三四百的人口,是都因饥饿疾病故去了,还是遭遇马贼盗匪横死了,还是掉队走散了呢?
叶霁他当初,也是杀过人立过威的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吃饭吧。”施漪说。
叶霁总算弄清楚,自己正身处全村逃荒的夜路上。
明明还不能控制身体,他却感觉喉头一紧,一口鲜血漫了上来。
这是一段至黑至暗的回忆,比他之后许多年,浴血鏖战,身中数刀,被困在万人坑的腐臭尸堆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的那次,还要黑暗百倍。
如果可以,他真得不想再来经历第二遍。
叶霁努力环顾四周,却只瞧见他年轻模样的母后,还有那些个他回忆了半天,总算回忆起来的,他年轻时候的母族,吴家众人。
叶霁眸子里闪过嫌恶。
同时暗暗感到着急。
施家的牛车,为什么会被吴家人给占据?
那年他杀了李金水,揣着银子去镇上,给自己和三虎各自买了一匹健壮骏马,而后说服村长,率领村人抢收了麦子连夜逃荒。
上路时,全村除了他和三虎有代步的马匹,就只有施家和村长家有一辆牛车和驴车。没出几天,饥渴交迫,两匹马和村长家的驴都被宰杀饮血分肉了,很长一段路程,都是靠施家这辆唯一的牛车支撑下来的。
他最信任的小国舅,施家三虎,就是在这场逃荒后,变成了日后那个不苟言笑的金刚阎罗,骠骑大将军施老虎。
他还记得,三虎满身满脸都是血,死也要护着牛车的模样。
三虎说,这是他姐姐施漪从小养到大的黄牛,是他姐姐留在世上为剩不多的念想。谁要想打这头老黄牛的主意,就先从他施三虎的身上踏过去。
可惜最后这头牛,在即将走到边关时,也力竭累死了。
而后被他大国舅施大做主,给分了众人吃肉。
那时三虎哭得悲恸,说若是姐姐施漪在,必不会叫老牛遭这么大的罪,说姐姐施漪可比他施三虎,要厉害多了。
可现在,三虎如此宝贝的牛车,怎么被吴家人给占着?
三虎呢?施大呢?
还有他那斤斤计较的丈母娘张槐花,一夫当关的老丈人施大牛,他们也让?
牛车被吴家人给占了,漪漪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