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影！”
赵云奕松开紧握的长剑，匆忙揽在她腰际，却不想脚下飘忽，一时没能站稳。
后背砸在地面传来闷痛，水花飞溅入眼中，他双臂紧紧环着不肯松开。
待到确认了泊影跌倒在他身上，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赵云奕撑着坐起，将泊影环在臂弯，努力张起衣袖想要为她挡去些风雨。
北境也好临安也罢，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泊影。
怀中的少女双眼紧闭，全无防备，好似一株风雨中飘摇的荻花，此刻却散落湖面随波飘荡。
鬼面仍旧张扬威慑，却叫人心中生不出半点畏惧。
她与他是一样的，清醒时定要将局面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不肯退让，也从来不肯以怯弱的一面示人。
而今夜，不管是他还是泊影，却都猝不及防将自己最为狼狈的时候展露在对方面前。
赵云奕感觉指尖冰凉，揽着她肩膀的手不断收紧，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颤抖。
寒风裹挟着血腥气，在暴雨冲刷下飘散不远，赵云奕却隐约感觉到腥味飘过鼻尖。
夜色之下深色衣裳将所有痕迹遮盖，指腹沾上些许粘腻，他茫然望过去，在雨水冲刷中依稀分辨出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泊影……泊影！！”
他顿时慌了起来，又担心碰着她的伤处分毫不敢动，只一味将她往怀中藏起些、再藏起些，替她挡下全部雨水。
“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深深弯下腰，额头抵上半覆着的银面。夹着雨水的寒意涌向他的眉心，赵云奕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你不是想要我死吗？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他知道女孩听不见他的话，却仍旧一遍又一遍喃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被大雨搅碎散落在地，溢满迷茫毫无生气。
他缓缓抬起手，拭去泊影颊边的雨水。袖口钩住面具尖角，银面轻微摇晃似有些松动迹象。
赵云奕伸手朝着面具探去。
而指尖触碰到面具的瞬间，他却好像被火焰燎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手。
双手不自觉攥紧成拳，他犹豫半晌，深吸一口气，好似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决定，再次朝着眼前的面具伸出手。
鬼面被人缓缓揭下，光洁的额头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片漆黑，暴雨扰人视线。
赵云奕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放大。
眼前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与他极为相似。一双细长柳叶眸平日盈满了笑意，此时却紧紧阖着，好似另一个自己躺在他的膝上。
心中震惊不已，环在少女肩头的臂膀几乎僵住。
迷茫、无措、恍然接踵而至，各种复杂情绪混成一团理不清的线，缠绕在赵云奕的心头。
“原来……”
大雨滂沱，跪在雨中的青年人好似听不见声响。
任由天地喧嚣，他的眼中只余下面前双眸紧闭的姑娘。
是那个在雪地里将他救起的少女，是崖边掀开车帘刺向他的刺客，是市集上与他侧肩而过的女子，也是那个成日里跟在他身边、却被他一次又一次恶言相向的姑娘。
原来他早就见过了她的真容。
原来她一直在他的身边。
赵云奕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想要将她抱起回府医治，匆忙之间一块玄铁牌自前襟掉落。
他正待拾起，却被身后伸出的另一只手抢先一步夺走。
千里站在近前，垂首打量着手中的玄铁牌，丝毫不顾赵云奕迅速沉下来的视线。
“还给我。”他皱起眉，语气生硬。
“还给你？”千里冷哼一声，面上含着怒意，“你可知这是何物？”
赵云奕顿了顿，隐约觉出他这句问话背后藏着什么。
“她给我的平安符。”
千里一声嗤笑，反倒退远了两步：“不长眼的家伙什么时候都只会装瞎。”
赵云奕眼神冷了下来，透过雨幕有些不悦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看清楚了，这是渡影阁的阁主令！”
千里甩了甩玄铁牌表面的雨水，猛地将它举到赵云奕面前，那架势恨不得将手中的令牌嵌进二皇子眼中。
“凭此令牌能够要求渡影阁阁主为持令人做任何事，哪怕让她为你赴死！这世上唯一的阁主令除了历代掌权者从无人见过，这般重要的东西你，居然就当它是个平安符！？”
令牌被人晃得看不清，面前的千里目光中流露出灼灼怒意。
赵云奕顿时愣住，任雨水浇打在面上，看着抵至面前的阁主令，双手不觉颤抖。
他忽地低下头，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女，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复。
他想象不到，在那么久之前，明知自己带着目的接近的刺客少女，却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自己。
泊影几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却恨她要他死。
赵云奕将手中的面具重新为她带上，脱下早就被雨打湿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多谢你告知。”他的声音有些哑，夜色掩盖不住眼底微红。
他抱着臂弯里的少女努力站起身。方才长时间的抵御与进攻使他几乎脱力，风雨中身形摇晃好几次险些跌倒。
但他还是站住了，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云奕捡起千里掌心的阁主令，千里也没有再为难他，顺从松了手。
他不再耽搁，朝着泊影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