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了很多她从未说出口的抱怨。
[这个名字还真是起对了,美好的日子如朝露一般短暂。]
[不,岩胜君还是有些用的。渡边家的人又来打听他的消息了,我怎么知道?不停地有人拐弯抹角地来试探,烦都烦死了!!!]
墨迹浓重得连下一页纸都印出几滴墨点。
这应该是他加入鬼杀队的时候,继国家的家主带兵出征,再无消息。森林中继国家全军覆没的武士们的尸体并未处理,被人当成他也不幸去世是很正常的事,只不过消息尚未确定,其他家族想要吞并继国家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渡边夫人握着我的手寒暄,叽叽喳喳的,比窗外的鸟雀还烦人,话里话外又好像我有多不幸一样,我忍无可忍,当场甩了她一袖子。她愣住了,随后用尖利的声音指责我堕了继国家的颜面,她最好听听自己说了什么鬼话,继国家还有什么颜面?
不管了,从今天起我就当继国岩胜死了。]
[唉,“也许我们可以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我曾经这样想过,现在想来,还好没陷进去,不然怕不是要变成每日以泪洗面的怨妇模样了。
守一也长大了,这个家就由他来撑着吧,该轮到我这个操劳了十几年的倒霉蛋儿好好休息了。]
继国守一,是他与朝露的孩子。
[我死后要葬在胧月山的悬崖上,我惦记那儿好久了,每天都可以看到日升月落,多美啊。]
[今天我跟守一吵架了,我说我死后雇了守墓人打扫墓地,就不要他去看我了,这个已经当了爹的臭小子气冲冲地吼我“我才不要听你的!”把兰音和秀也吓了一跳。
哼,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连我要葬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去什么地方祭拜我。]
……
黑死牟发现,他其实不了解他的妻子,時子山朝露并不温婉恭顺。
她懂剑术,只怕是造诣还不低;她将世家大族的生活视为繁琐累赘,发自内心地感到厌倦;她不喜欢小孩子,缺乏耐心,时常想把年幼的守一扔到树杈上随他哭,而不是柔声安抚他;她不喜欢吃贵族间造价昂贵、小巧精致的点心,而是喜欢街头便宜到一抓一大把的金平糖;她更想当个为生活忙碌的平民百姓,而不是被没用的荣耀压垮的贵族……
倒数第二页。
[我见到了缘一先生,继国家都对缘一先生的存在讳莫如深,但我觉得他是个过分温柔的人,明明岩胜君的事怨不得他,却流露出痛苦与愧疚的神色。
他告诉我岩胜君加入了鬼杀队,他说得很委婉,我听出他想告诉我岩胜君并非有意抛妻弃子,可是……缘一先生,为什么你比我还要难过呢?
我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人,但那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缘一当年来访,没有告诉朝露有关于兄长变成鬼的事,面对温和的继国夫人与一听兄长名字便皱起眉的继国少主,缘一就像是喉咙突然堵塞了一般,不知该说些什么:“兄长大人他……”
岩胜不知道缘一还回过继国家,本子里也没有写缘一说了什么。
最后一页。
[岩胜君,你只知道盲目地追逐太阳,可月亮也是独一无二的呀。]
黑死牟忍不住手指用力,将这页纸从中撕了开来。
成为鬼已有六十年,他第一次断掉了全天不间断运转的全集中·常中。
这句话映入黑死牟的眼,往后数百年也不曾淡化。
他仿佛看到時子山朝露脱下繁赘的华美衣服,踢开不方便行走的木屐,扔掉头上代表身份的发簪,以他从未见过的自在模样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说:“日升月落循环往复,是多么亘古永恒的道理啊。”
“朝…露……”
黑死牟伸出手,眼前的女人却蒙上了一层哀怨而疯狂的色彩,那张姣好的脸扭曲且狰狞,她咽不下去的怨气咆哮而出。
【“为什么我就要被抛弃?!”】
他像是被火烧到指尖一样缩回手。
这不是她,黑死牟知道的,時子山朝露不会自怨自艾。
但倘若要他直视朝露的眼睛,说一句他问心无愧,黑死牟发现,他却是说不出口的。
黑死牟将撕开的纸沿着破碎的边缘放回去,又看向那把梳子。
是他们成婚时,继国岩胜送给朝露的礼物,后来也曾用这把梳子为妻子梳过头发。
随后,他将本子与木梳都放回了匣子里,埋在時子山朝露的墓前。他不会带走这些……无用之物,说到底,他现在是黑死牟,時子山朝露也不会再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了。
不会。
3.现在
——不会。
四百年过去,黑死牟发现他曾经信誓旦旦的冷静总是被時子山朝露的影子击个粉碎。
他已经忘却了時子山朝露的模样,但那句[岩胜君,你只知道盲目地追逐太阳,可月亮也是独一无二的呀]时不时地就会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扰乱他的心绪。
朝露当年是怀揣着怎么的心情写下这句话的呢?
【“岩胜君,是悲哀啊。”】
就像这样,時子山朝露的幻影像无处不在的空气般缠绕着他。
4.终
“时透…无一郎……”
他在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感受到令人怀念的气息。
“你是我留在继国家的孩子的后代。”
【“岩胜君,无一郎是我的后代哦。”】
朝露的幻影反驳了他。
无一郎的眼睛是薄荷绿的,平静而清透,和朝露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