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乔斜觑着李来主任的面色，摸不准他的言下之意。算起来她和李来主任的交集不多，印象中他多是笑呵呵的慈和面，常年保温杯不离手，哪怕上了手术台也是态度温和的，情绪稳定的，求美者们躺在手术台上看他一眼，心里的忐忑不安都能减轻几分。
颜乔至今没见李来主任黑过脸。私下同事群里都会戏称一句弥勒佛，可见李来主任在大伙心目中的受欢迎程度。遇到这种大领导无疑是幸运的，但如果换个场景，便也会令人心生忐忑，因为看不穿，摸不透，就像现在。
颜乔性格中天生便缺了点变通和圆滑，自知不是那种一副笑颜一张巧嘴走天下的人，便干脆主动关上这扇门，用清冷表象掩盖住内心深处不易察觉的棱棱角角，这样做少了很多向上管理的机遇，但同样的也避免了很多职场旋涡，可以令她有更多精力扑在工作上，不必为琐事烦恼。
突如其来的实习生带教任务，于颜乔而言便是琐事，更何况对象还是帅南星。几个呼吸间，颜乔便有了大致猜测，酒店前台有她的入住信息，身份证上有医院地址，他应该是籍此查到了她的个人资料，又动用关系进了科室。
他是奔着她来的。
颜乔感觉受到了冒犯。她十分反感被调查，这让她被动回忆起一段似曾相识的经历，不过刚冒出头便被她迅速压了下去。他想干嘛？背后靠山又是谁？会和她老师有关吗？
无论他是何目的，颜乔都没空陪富二代玩游戏。她向帅南星投去漠然一瞥，思忖着开了口：“李老师，我刚升主治，一线业务繁杂，本科毕业缺乏临床经验的实习生，我怕是带不了。”
颜乔拒绝了，甚至相当不留情面。
曹新勇和其他几个实习生心照不宣，彼此交流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畅快眼神，心下暗爽。靠关系走后门又怎样，自身没有硬实力，还不是要被颜医生嫌弃，该！
话音刚落，身侧邵菡双目一亮，抬头看向帅南星。颜乔余光扫到，心念一动，有了主意：“邵医生能力出众，比我更适合带教，这位同学不如跟着邵医生。”她很乐意做顺水人情。
邵菡语气真挚，很是上道：“如果帅同学选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住院总协管全科，职责范围极广，邵菡信心十足，跟着她未必会比颜乔差。
“咔嗒”一声，李来主任合上杯盖，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回给帅南星：“小南啊，你怎么说？”
陈副主任看向颜乔和邵菡。这两人年龄相仿，职龄也相仿，都是他手底下的好苗子，偏袒哪个都不妥。但既然颜乔拒绝，邵菡又有意愿，他自然要帮邵菡争取：“小邵不错，我相信她会是个好带教老师。”
话到这份上，纯看帅南星怎么选，温玉看得清楚，邵医生对帅南星的喜爱不假，颜医生也在给他台阶下，明眼人都会顺势答应，邵医生才是正确选择。
然而帅南星面色坦然，毫无被拒绝的尴尬。他站起身，先后朝李主任，陈副主任微微躬身，又冲邵菡歉意一笑：“感谢邵医生的厚爱，我也相信您是一位好医生，但无奈我心有所属，”他看着颜乔，一字一句道，“我还是想选颜医生。”
现场霎时安静下来。实习生们毕竟初入职场，哪晓得第一天入职就这么刺激，一个个竖起耳朵瞪大眼睛，专注地等待后续。
颜乔目光一冷，就要说话，帅南星却突然垂下头，耷拉着眉眼，抢先开了口：“我想颜医生可能对我有些误解。”他那双狭长上扬的丹凤眼透着委屈的水光，亮澄澄的，任是再冷硬的心肠看了，也会不自觉软化下来。
颜乔就不，她眼底飘过一丝嘲讽，快要气笑了。误解？能有什么误解？颜乔立刻翻开小本本，给帅南星那一长串标签中记了一笔。当着她的面儿来这一套，以为她是十八岁的清纯大学生不成？
帅南星还在继续：“我就读于YL大学医学院，是平平无奇了点，但因为学制差异，我勉强也算有两年临床经验。”他望着颜乔，垂在大腿侧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就近掐了一把，眼眶立时湿漉漉的：“颜医生，我一定会努力，不会拖你后腿的。”
颜乔：“……”大开眼界。
实习生们集体膝盖中了一箭，脸上火辣辣的疼。YL大学医学院，两年临床经验，还平平无奇，感觉有被内涵到。刚才问怎么不说，偏要当着大领导的面说，阴险，实在是阴险！
邵菡眼底的期待亮起又淡去，嘴角的弧度一落，又勉强扬起：“强扭的瓜不甜，看来我是没这个福气了。”
一步慢步步慢，颜乔就这样失了先机。之前她拒绝的理由在帅南星开口解释后已经不复存在，但颜乔如果是这么容易妥协的性格，她也不会走到今天。
“原来帅同学如此优秀，确实是我误解你了，我向你道歉。”颜乔轻飘飘地转了口风：“这么优秀的人才只是在我手底下当实习生也太浪费了，不如——”
她一一看过在场的主任副主任们，目光落在了李来主任身后的尹宁医生身上，在尹医生一脸茫然的表情中，愉悦地敲响心底的算盘：“先跟着尹医生练练手，等我这边稳定下来，还想选我的话再过来。李老师，陈老师，尹医生，帅同学，你们说好不好？”
李来主任仍是笑呵呵的：“问我没用，你们定就好。”摆明了一副不插手的模样。
陈副主任当然清楚颜乔是推脱不了，干脆折中来个拖字诀，但他帮亲不帮理，自然站颜乔：“这个建议不错。”
唯有个无辜的吃瓜路人尹宁被颜乔拉入战场。他和颜乔不是同中心的，此前也并不熟悉，但去年颜乔当住院总值夜班时曾帮他接待过一个因为术后护理不当而再次感染的急诊患者，尹宁念她的情，事后特意请颜乔吃饭致谢，一来二往的，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同事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