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菌子,闪现了一会,仿佛在打量奇妙的世界,随后就消失不见。
我不失落,只是突地记起梦中人说的兽与人,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本来是有兽性的。
这样的意识一闪而过,瞬间即逝,似是无足轻重。
我很快又假想自己在一张白纸上写着文字:
“从之前就疑惑的,现在仍在疑惑:人身上的菌子是怎么出现的,它们为什么出现。
“从之前疑惑的,现在已经明了:的确只有我能看到,进一步怀疑是病发新症状。”
这些原本要写到日记本里,可太依赖日记,记忆就会偷懒。如此搁笔,我又对上她的视线。
她眉宇间即使盛着阴霾,此刻也愿意望着我笑。
村长在跟大伯打招呼,而她看我的神情跟从前一样,只是因为化妆的缘故、穿着棕色套装的缘故,整个人比以前稍显成熟。
等看到她脚上的高跟鞋,我为她捏了把汗。
从山脚到山腰并无大马路,她必须自己走,一路上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也算她的本事。
她从前来过山上,那是山上的人不多。虽然她跟姥姥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到现在跟我也久未交集,但是她应该很清楚这身打扮不明智。
她看上去更像是急匆匆临时赶来。现在由村长领着与大伯、二伯相识,那里没有多余的位置。
我低声问妈有没有比较舒服的布鞋,家族里姊妹多,应该有适合女朋友的尺码。
这种小事我完全可以自己出马。可礼堂大门太像一道屏障,说到底,我还是心虚,怕自己在借到一双鞋的事上毫无胜率。
而且脑海中还有挥散不去的一个告别。
一年前,女朋友下定决心从大山回到她夫家时,我们在山脚做最后的确认。
她还带着哭腔:“别人问你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我告诉他们你独一无二,如果有一天你站在顶端,那是因为你开心地活着才不经意站上去的。”
“你喜欢的顶端,”我有些失落,但当时看问题的重心却落在别的地方,“会有人问起我吗?怎么会有人问?”
“当然啊!我真想跟你一起待久些,多鼓励你一些,这样你应该能看清自己吧!如果不想一个人了,就来找我,或者找个真正的爱人。他之前还问带我走的人是谁,不过我口风紧,也跟很多朋友打了招呼。到现在他还在找奸夫,你可要小心点!”
女朋友笑着跟我摆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的气息没有留下多少,车的尾气倒是丰富,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可惜层次感还是远比不上她。
及至如今,我时不时还会因为身体走过马路导致带着汽车尾气而愤愤不平,等到渐渐消沉,心里越来越空旷,仿佛有伤口慢慢地愈合,整个人才重新振作。
如今她重新站在院子里,和同行的人一起入礼堂鞠躬。直到她再没有按照村长的指引行进,反而走到我跟前时,我心里才真正生起大的波动。
村长正要纠正什么,她不顾一些人的惊讶,此时握着我的手,柔软的温度就跑到我心里:“终于见到你了,我们说一会话吧!”
村民们大概一个个有疑惑,新来的大人物风格怎么如此突兀,怎么跟疯子是旧识。
母亲已经上前,一边把鞋递过来,一边低声说明我可以带人去哪间客房。
叙旧和守孝,孰轻孰重,我没有概念。眼下村长还盯着我,二伯干脆给我们带路,我也顺势而为。
毕竟她来看我了,周围的人也因此高看我半眼,可我更像狐假虎威,还是被动的。
女朋友原本就家室显赫,嫁人之后更节节高升,而我家室普通,没有大小登科世俗成功还进过精神病院。
跟她走在一起的景象,完全是一个世纪大贫富差距的缩影,人生赢家和终极输家聚头,想想还有点......那啥,泪流满面吗......人生总是太过虚无,但接下来的谈话,我要争取主动权!
可惜主动权这种东西有时候只关乎面子。中途我才把布鞋递给她:“你试试这双吧,至少脚舒服些。”
她笑着说道:“还是你对我好。”
边上的人们神色有些不对了,我看她真地在试穿,说到:“是我妈借来的,先穿穿看看。”
从庭院走往客房的路段很长,身体很诚实,多瞧一眼别的人都有些多余,仿佛瞄着距离最近的她更有性价比一般。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原来我还在意她。
可性价比这样的词怎么能用在她身上,我真的堕落了。
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叫我记起先前的桃子。看来她很早就到山下了,直到现在才找我。
不过原本我们之间便少有谈面子的必要。那多幼稚!明明她还记得我,这就足够了。跟她计较,我不擅长。好在她知道我是什么人。
啊,我脑子有些乱了!
“颜色反差有点大,很合身。”在众人注视下,她已经换好鞋,还走了几步。
这话放我耳朵里的意思是:合身,颜色反差大。
她在个人整体形象的打造上向来有造诣,此时此景,可能成为毁了她英名的黑历史。
其实白底花鸟布鞋不是完全平跟,和棕色职业套装凑到一起,多看几眼就看顺眼了。
我心里又高兴起来,原本打算问她比如“你之前已经抛弃我,现在又找来做什么”的不友好句子,一下就变成“我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软塌塌的用词,好像已经不合时宜。
一想到短短几分钟我已经把内心疯狂扫荡过多次,我还是止不住抓狂。然而,我要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