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
“这么说来,你不是人族?”他反问道。
她抬起精致的面庞,留给他一个骄傲的下颌线:“当然,我叫洮箐,是潮海龙族。”
……这湖里果真有妖怪。
“……我不是妖怪!是龙!再修炼个几千年,没准我就是龙神了!”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大声反驳。
“咳咳!”她感觉自己好像反应过激,清了清嗓子,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好好将他打量了一圈。
“嗯,长得还行。”
这人剑眉高挺,面部线条很是锋利。但圆润清朗的琥珀色瞳孔和一对泛着桃花的卧蚕让他看起来并不显得攻击性强,反而显示出几分温和。
这样的人族……脾气应该挺好吧?
洮箐摇了摇头,脾气好有什么用?长得好也不能当饭吃。
这里有那么多需要打扫的地方,她可是眼馋隔壁暗河的鳌虾那对钳子很久了,既能搬垃圾,又能清理稍不注意就长出来的海草。
她不需要孱弱的人族,她需要大大的钳子!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小手一挥:“你就先做……一千年的鳌虾吧!”
什么?鳌虾?
等等!
蒋泽昀伸出尔康手——
洮箐无视了蒋泽昀试图阻止的手,她两指并拢,在空中划半个圈,画符似地写下一堆带着金红色光芒的线。
她轻轻一点,这些线便飞出去,一条条缠绕在蒋泽昀身上。
蒋泽昀在金线的裹挟下越升越高,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感到身上越来越烫,那些线不停收缩着,让他喘不过气——
不行!不可以!
他紧咬住牙关,抗拒着改变。
痛,真的太痛了。他的肉和骨头像被这些线一点点勒断,再一点点塞进一个小小的地方。
蒋泽昀清楚地感觉到,如果不反抗,他是不会那么痛的。
可是!可是——
那让灵魂都颤动的疼痛让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回忆,好的,坏的,比坏更坏的……
听说人死之前会再经历一遍最不堪的过去,所以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好痛!你在做什么?!”洮箐被他的反抗干扰,眼前也浮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沁着麦穗香味的田埂边有一个笑容满面的男人,他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他将男孩高高地抛出去,又低低地荡回来。
俩人笑起来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融化在午后暖洋洋的光里,男孩咯咯地笑着,他张开手说:“荡高一点,再高一点!”
画面忽而一转。
寂静的黄昏里满是雨后泥土的味道,山坡上寥落的野草疯长着。
突然,山坡顶上冲下来一个四个轮子的金属盒子。
前一刻画面里溢满笑容的男人坐在盒子里,他深深地皱着眉,紧绷着下颌,仿佛后面有猛兽在追赶。
可追赶着他的不是猛兽,而是那个被他捧在怀里的男孩。
此刻男孩的脸上蓄满了眼泪,他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呼喊着,奔跑着。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泪珠,任由泪水模糊他的视线。
在那用尽全身力气的奔跑中,男孩一脚踏空,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可他好像并不在乎,在翻滚停止的那一秒立刻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朝着那个金属盒子奋力追赶。
男人连一个回眸也没有,他只紧紧地握住手上的圆盘。
最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脚下用力一踩,金属盒子加速冲了出去,将男孩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男孩那哭喊得沙哑了的声音高喊着:“爸爸!别走!爸爸!”
“再荡高一点!”“爸爸,别走!别走!”
欢乐兴奋的叫喊和嘶哑嚎啕的挽留在洮箐的脑海中不停交替,让她也随着记忆的主人一起被灼痛。
爸爸……是爹爹的意思吗?
这家伙……和她一样被抛弃了吗?
洮箐的手顿在半空中。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了缠绕在蒋泽昀身上的线,那些线嵌入他的身体中,已经变成了深深的血红色。
随着线的抽离,蒋泽昀慢慢落到地上。
“你……你为什么要反抗?”
她咬了咬嘴唇,看着脱力地跪倒在地上的青年,语气中不知是愧疚还是懊恼。
蒋泽昀沉默片刻,他蓦然抬头,那双褐色眼睛里的决然让洮箐为之一愣。
两人相视半响,他才开口,言语恳切:“我在岸上……还有非常重要的事。可不可以先宽限我五十年,让我回去。”
他似是害怕她拒绝,忙补充道:“这五十年我可以成倍地赔给你,到时候做鳌虾也好,蟾蜍也罢,就算你把我变成不会动的石头,也绝不反抗。”
“为什么是五十年?”洮箐好奇地问道。
人族一生不过短短百年,做什么样的事要花去一半的时间?
“你要去找他吗?那个抛弃你的男人。”她想到刚刚看到的一幕,那小男孩泣不成声的急切呼唤,让她回忆起同样不太美妙的经历。
她说:“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帮你。”
蒋泽韵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睛敛了下去,让她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不,我不找他。”
他语气郑重:“我欠了别人,在还你之前,要先还她。”
……这家伙,也欠了太多人吧?
作为一个债主,她连讨债也要分先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