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这些或坐或立的人形仿佛拥有灵魂。她几乎为之而感动。
“其实我更喜欢画人像。”骷髅滔滔不绝,“不过自打院长被领主砍掉右手后,我们都不敢再自称会画肖像画了。”
德拉有种既视感。我听过类似的故事。
“理查格拉松。这是你生前躯体的名字?”
“事实,那就是我。”
她心中升腾起奇怪的怨恨,这堆骨头对生前身份的认同感令她恼火。“他早就死了!你只是他骸骨的火种,不是他本人。”你不可能继承他的艺术天分。然而那些明媚的风景摆在眼前,仿佛在宣告世界的不公。“这里面没有你的新作,是不是?”通灵者满怀希望地追问。
骷髅推推下巴。“又问一遍,小姐?我生前只画过两幅人像,其他都是新作。”他用笔杆挠了挠额骨。“你见过我的作品?但愿它们不是在火炉里。好吧,哪怕这也算有些价值。我的房东声称要拿我的遗作剪成火柴盒,好歹碎片能卖出去。”
不晓得买到印有“理查格拉松”签名的那块碎片的火柴盒下场如何,也许它被装表起来,送去拍卖。德拉咬紧嘴唇,难以面对画家的自嘲之言。我见到过你的火柴盒,她几乎要这么说。我没义务让这家伙沾沾自喜。
我不会说你虚荣,德拉辛塞纳。我理解你。
“你认得我吗,小姐?莫非我们生前曾碰面?或你是我的后人?我堂哥有五个孩子……”
就算为了让他说错这句话也值了。“都不是。”德拉沉着脸开口,“实际,这都因为你是个有名的画家。理查格拉松,人们认为你是先民时代以来最伟大的画家之一,并将你的作品摆放在皇帝的书房里。成百千的画师模彷它们,制造出数倍于原作的赝品。”
骷髅根本不信:“我?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她重复。“什么不可能!”变成尖叫。德拉感到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勇气。”幽灵气得快爆炸了,“多少勇气!我才告诉你实情。你竟然不信?”
“不可能的。”理查轻声说,“人们不爱我的画。我期待过,我幻想我的作品被人欣赏,哪怕冒着被砍手的风险。”他摇摇头。“只不过是想象。说到底,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德拉安静下来。真是怪事。他周身环绕着熟悉的气氛,而她似乎能理解。我们都曾怀揣希望,最后任其落空。
“我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
理查丢开笔,慢慢坐在地。灰色荒野蔓延到网状天空的边缘,他的目光也随之伸长。“他们这么说?”他忧郁地问。
“毫无疑问。你是个名人。”比我强得多。
“我不会相信。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小姐。如果它是场骗局,我会好受得多。”
德拉吃了一惊。“怎么会呢?你已经是历史人物。噢,当然,你死去了很多年了,但这有什么重要?人早晚都会死,凡人更早。”
骷髅抬起头。“你觉得我的新作怎样?”
再次说出感想,她终于没有心理障碍了。“无疑是你的水平。大师之作。”
“就是这样。我生前的作品与它们没太大差别,加瓦什是很美,但也很单调。我没什么进步。”
“不是你的错。”德拉安慰。她已与他感同身受。
“问题出在这里。”理查望着他的画布,“如果人们本就爱我的作品,为什么要等我死掉才说!”他抓住颅骨。“是他们让我死的,你瞧瞧。我冻死街头,连一盒火柴都买不起,而它们面印着的正是我的画!”
“何必在意?你的风格不被当时的人接受,现在人们的眼光提升了,终于发现了你的才华。”德拉酸酸地说。永远没人能发现我的才能了。
“我到死都在创作。”骷髅叫道,“连死后也是。一样的作品,为何要我死后才受人认可。时代?眼光?怀才不遇?不,小姐,你不懂!这不是为我的艺术啊。他们只不过是想找人赞美,恰好挑中了我的画。影响挑选的很大因素,正是为我是个死人!死人!”
德拉困惑地望着他。
骷髅盯了她半晌,捡起一幅画问她:“你觉得它美吗?”
“太惊艳了。”德拉诚心诚意地说。
“实际,我不是它的原作者。这是我学徒时期彷照老师的作品绘制的,当然,我改了点儿发色唇彩之类的。画像的模特是老师的女儿,我不可能比一个父亲更了解孩子。”
“你的改动让作品更出色。”
“难道你瞧不见这块瑕疵?我的技艺尚不成熟。这儿!睁大你的小火苗,呃?”
德拉仔细观察:“不过有个斑点,它出现在这儿倒也巧妙。噢,我想起来了,皇帝收藏的那副画也是这样!这不就是你的绘画风格嘛。”
骷髅绝望地看着她。
“你怎么啦,理查?我说错话了吗?”
“是不是只要是我的画,你都觉得很美?”
德拉开始觉得他无理取闹了。“这是事实啊。”
“事实就是,我不是圣人。我会犯错,我会笔误。”骷髅跪下来,抚摸着画卷。“而我和你们不同。我很清楚自己的不完美。”
“你的不完美之处也令我们欣赏。老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若我活着,我会认可你的话,亲爱的幽灵小姐。”他的指骨划过油彩,留下一道美丽的刮痕。德拉着迷地望着它,轻轻一划,仿佛天空掠过流星,真是天才般的创意。没人会相信这是作者随手而为。只有理查格拉松,只有他能办到这点。后来者永远只能揣摩这一划的用意,模彷这一划的神髓,膜拜这一划的灵感。人人都这么说。
“但我死了。死亡令我清醒,令我抛开生存枷锁,专注于我的追求。”
“追求?”
“艺术。”骷髅喃喃,“我只需要真正的艺术品,被真正的艺术家认可,尤其是被我自己认可的作品,而不是被时代和人的审美。”他打个冷颤。“老天,绝大多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