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颜意识到,少年其实从刚刚用过那一招之后,面色就一直有些平垂。
裴液回过神,走两步去把剑捡了起来。
如今五万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平辈高位丶亲友长幼俱都在为他惊艳的表现欢呼,这正是他几个夜晚双手枕在脑后时,想想就忍不住侧身笑起来的画面。
八强胜过李缥青时,少年的兴奋就已按捺不住,非要显一显眼才肯罢休。如今四进二上,没有人想到他能胜过杨颜,他却仅以六招乾净利落地赢下了这场,惊艳的剑光令所有人欢啸称绝。
然而当他抬头环顾看台,想要如之前预想地那般振臂迎接时,那份激动的心情却不知去了何地,两只胳膊只沉重地垂在两侧。
这一剑真的是他很自得的一招。
是他在那夜拿到《黄翡翠》之后,最为得意的一份手笔。
他为此次武比精心准备了这一绝招,其实是他剑道「开窍」一个月以来,于「剑」上取得的所有进步的最高结晶。
他对这一剑非常非常满意,因此也早就想好了,在这届武比上,这一剑能将他带到哪里,那就是他心满意足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杨颜,也对着李缥青藏了起来,跟自己说大家都是对手,不能在这时泄密,但其实他就是想真正技惊四座,享受朋友们的惊赏。
这是他喜欢和期待的武比。
他努力没有辜负它,但如今的确嚼之无味。
裴液转身往擂台下而去,他骗不了自己,情绪这种东西,该是什麽就是什麽。
——
最后一场魁比要间隔三刻钟。
历届以来,这个时间其实是弹性的,主要是为了给两位选手恢复体力调整状态,但此时两人状态看起来都并无不妥,于是徐司功分别询问之后,便向全场通告了魁赛开始的时间。
裴液走下擂台,见张君雪已被挪到了翠羽所在的看台上。
女子是想留在原地的,但徐司功说决魁之赛,场上由来不许有任何人留驻,连他自己也要下去的。
于是李缥青把她带到了翠羽最中心最前面的位置,也不显得孤伶了,相识之人都围过来探看她。裴液远远看见李缥青正握着那只肿胀的手细细敷药,多数人的面容都垂着,说话的嘴型看起来也低而平。
少女瞧见了他,伸出一只纤臂朝他招手,裴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就在擂下等了。
张君雪瞧见这动作,也支起身看了过来,口形不知说了些什麽,反正面色有些担忧,于是裴液朝她安和地笑了笑。
然后好多人都转过头来,齐昭华丶古光丶方继道于是裴液发现他们状态其实和自己一样,并没有轻松的欢笑。
女子的面色是最平定的一个,但裴液也再次在她身上见到了那天观柳楼下的诸多细节——代表着压抑丶忧重丶无力。
裴液正想对她招招手,却见女子倒是先给了自己一个安慰的眼神。
然后李缥青为他指出了刚刚他们在谈论的事情,裴液顺着看去,却见是七蛟那边如同死水被激活,罕有地恢复了士气,原来是隋再华走了下来,尚怀通立在骆德锋身边,三人正谈着什麽。
——
三刻钟很快到了。
这三刻钟也并非选手要的时间,而是州衙硬性所需的丶合并擂台的时间。
开比以来第一次,角落里的败者轮停下了,擂台被卸开拆分,并到了胜者擂上。
于是全场只有唯一一擂。
场下确实彻底清场,擂台南北两侧,分别只站着黑氅和青服。
作为决出神京武举资格的一场擂试,历届以来,最后一场都有着超出金秋武比本身的庄重。
在这三刻钟里,观众们从来没把注意力挪开,场上叽喳热烈的讨论也从未停止。
裴液刚刚的剑术当然令人赞叹无比,但当话题挪到决魁之赛时,大家又忍不住轻叹。
实际上,多数人还是觉得杨颜比裴液更有机会。
无他,四胜五是一回事,四胜六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要胜这样的强敌,总得有些绝技。杨颜的刀看起来可以和尚怀通碰一碰,而这位青服少年剑技自然无双,但毕竟没有那种足够高层次的武学,如何与六生意剑争锋?
但毕竟胜败已出,不知少年现在作何想法,总之他已提剑走上了擂台。
裴液的想法很简单。
他本来从没把尚怀通当成武比中的一环。
在他心里,武比是武比,除敌是除敌,后者只是一件记得一定要做的事情,前者才是他这些天一直心心念念好好准备的东西。
在大家忧虑的时候,翠羽这边一直安定和笑着安慰他们的,除了李蔚如外,还有裴液。
不过少年与老人的想法又有不同,当日捉月楼下,小猫的话裴液从未忘记。
尚怀通只是一个他要杀的人,从来不是什麽沉重的强敌。
更谈不上对手。
在那日之后,他们有过好几次相遇——博望园里丶观鹭台上,尚怀通屡屡朝他投来目光,但裴液从来没主动做些什麽,一直显得很被动。
其实并非被动,只是无视。
他对此人,只感到厌恶。
厌恶的东西,一时无法除掉,但终将被除掉,因此裴液就先做其他的事情罢了。
他唯一为之紧张的时刻,就是张君雪非要亲身上擂决死的时候。
事情也就是从这里变得不一样了。
尚怀通在万人面前成就意剑,风头无两,鳌头独占,张君雪却被打落泥沼,险些伤残。
裴液看着女子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掌丶前襟的血液丶惨白的面容,怒火是从胸中猛地烧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他照着自己本来的打算,用自己准备许久的那一剑成功赢过了杨颜——即便确实全场惊赏,但他自己已实在不觉得开心了。
所以不痛快,就得让自己痛快。
裴液按住剑柄,在擂上立定。
而另一边,尚怀通也同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