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裴液当然已知道这次机会是什麽。
《剑韬》。
被明绮天以《剑韬》整合过的【镜龙剑海】,才是崆峒真正想要摘取的甘甜果子,二十四门剑统合为一,那就是崆峒迈过关口的云梯,崆峒先辈二百年困锁的钥匙。
当欢死楼取走西庭心和《剑韬》,当然就会留下被整合之后的「二十四剑」。
它们离不开丶夺不走,因为【镜龙剑海】根植于崆峒的山水,从此会世世代代留在崆峒之中。
这就是纪长云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也是崆峒之所以被欢死楼轻易得逞的一部分原因——柏天衢不仅看透了欢死楼的谋划,而且竟然选择密而不发。
只是柏天衢和纪长云不是有矛盾吗?他最后又为什麽而死?
但无论如何,他们确实成功了,所有人都只会骂崆峒废物和蠢,不会有人去想那另一种荒谬的可能。
这不也正是一种护身符?
可惜,人的谋划,最终还是会败给人性。
剑腹山中,纪长云看着明绮天竟然要逃出生天。那是二十年的期盼将在眼前成真,却又忽然破碎,那一刻他忽然成了一个红眼的赌徒,身体其实走在了思想的前面。
那一剑即便成功,在欢死楼的知情下,情势也会坠落到他不想要的境地,何况,还落空了。
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条路走到底。
司马很快看透了他,要他留住仙人台。
因为刺杀云琅传人,谋害大唐第一的剑才.两样罪名加在一起,足以令崆峒支离破碎。
所以他几乎已经不在意留下什麽把柄,按死隋再华,拖延仙人台——随意什麽勾结欢死楼之类的证据按上来都可以,只要不是明绮天亲口指认这一惊世罪行。
只要不是崆峒的掌权人从多年前就开始准备谋害云琅传人。
所以他必须,得把明绮天和裴液杀死在欢死楼的手中。
但现在.
白衣女子立在下面看着他,她确实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少年也是一样濒死——无论这惨烈的痕迹来自于谁,现在都没有人能阻挡他取下这两条生命。
但她说.云琅山不会过多追究。
这绝对是一条充满诚意的回头之路。
只要他弃剑自缚,云琅和大唐不会将整个崆峒视为罪人,道启会不会把崆峒除名,也不会有无数豺狼虎豹来撕咬这块名声臭去的肥肉。
不再遮掩,自己把血淋淋的疤彻底揭开,纵然二十年气力落空,纵然崆峒失去纪丶柏丶萧三人,空虚已极,但仍然可以体面地保有自己剑派正道的地位。
这绝非只是虚名。
山谷一时寂静。
纪长云喉咙乾涩地动了动,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艰难的决定,琉璃剑主的承诺当然可以信任,这是一次除去沉疴的机会。
明绮天望着他,轻声道:「纪山主,眼前有馀忘缩手。」
每个人都看出了纪长云的动摇,他固然还有些不想松开这伴身多年的利器,但已不过是时间问题。
裴液钦佩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由来知道她手上厉害,未曾想还有这三言退敌的本事但就在这时,他猛地一回头。
被钉在石壁之上丶已经濒死的司马忽然抬了一下手臂。
没有任何的真玄爆发,他也没有发出任何话语。
但在三个人的目光下,一面径长七尺的心珀之镜,从他袖中的虚无里吐了出来,缓缓浮于空中。
朦胧如梦,幽幽渺渺,仿佛要夺去每一道望去的目光。
他竟然一直把剑龙心镜带在身上!
当然如此,这才是夺取《剑韬》的工具,他找到明绮天后,也当然不可能再将她带回崆峒。
静雨之中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纪长云身体的僵硬。
原来也只差一步而已。
只要把眼前无力反抗的女子置于这面不会离开的镜子面前,一切就都完成了,剑藏就此成型.欢死楼的谋划也不会成功,他可以杀掉这里的所有人,甚至也杀掉他自己
一关跨过,崆峒从此拨云见日。
纪长云忽然意识到在剑腹山的那次大脑空白不是意外了。
因为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了热血的上涌。
裴液嗓子发紧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下意识遮拦了一下明绮天:「纪山主,你」
但明绮天已经低下头,轻轻握紧斩心琉璃了。
老人早已过了可以被劝说的年纪,你只能把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谒阙之威陡然倾压,纪长云沉默冰冷地望向下面摇摇欲坠的两人……青影一闪而逝,只剩一剑光寒雨林。
明绮天从后面一牵裴液,【斩心】向前迎上,但这正是纪长云已经避过的东西——正如奉怀地窖中的裴液一样,没有真玄支撑,再强的剑也难以落到敌人身上。
果然不是【剑海章】了,他不和女子做任何剑上的博弈,最简单纯粹的真玄会撕裂一切。
剑光从四面八方而来,锋寒的杀意凋叶折枝,雨滴凝冰。
但就在这一刻.一切忽然凝定了。
雨滴丶乱风丶摇枝飘叶,还有那些细弱的小鼓,全都凝固在了空中。
当然也包括剑和剑光。
纪长云当然熟悉这份力量.一切,也都是从这个人开始滑落。
【覆镜成画】,隋再华。
只有一霎,但一霎已经足够,黑发飞扬的男人呼啸而来,一瞬间卷碎了这幅凝定画面的一切,一拳气流如绸,将纪长云从青影缭乱中砸了出来。
纪长云抬剑再起,但另一份妖异霸道的浩荡真玄已经骤然膨胀在这片空间,章萧烛漠然逼上老人面容,纪长云咬牙弃去已然失势的玄气争夺,周围一切真玄尽归己身,【剑海章】再一次如携山海而来。
精准的眼光,炉火纯青的力量调动,面对明绮天时弃剑用玄,如今被两位玄门先手压制,又可立刻化玄入身,将百丈争夺的胜负重新化为眼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