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照夜敛了笑容,轻声合掌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裴液偏头,眼睛微亮:「这句真好,也是刚刚那首诗里的吗?」
「是呀。」崔照夜笑道,「适合写在信里哦。」
「哈哈。」
「这两首诗也不是乱读的。」崔照夜轻叹一声,继续向前走道,「江月年年,人生代代……裴少侠一会儿进了幻楼,难免会有这份感慨。」
「快到了吗?」
「就剩两个弯儿了。」
黑猫这时久违开口道:「裴液。」
「嗯?」
「『少的不是美景,而是相聚』这种屁话,你还偷偷准备了多少?」
「……」裴液不理它。
黑猫伏在他耳边,冷静地苦口婆心:「你不能再这样了,我已经觉得你有些恶心了。」
「恶心死你。」
……
……
停下的地方完全出乎裴液的预料。
不是遥遥望见的任何一座楼阁,而是就在一处清静的小园里,固然也是别致的景色,却没有裴液想像中的一切。
不仅毫不特殊,甚至有些偏僻,裴液怀疑它是在巽芳园的边缘,因为花和流水都没有了。
但这里确实有人。
两名仆从样的青衣守在门边亭下,门是小而旧的木门,此时虚掩着,若想把它们合上一定会有几声咣啷。
门下是残槛,旧阶,青苔。
透过缝隙裴液已能看到,不必说没有超出院墙高度的楼阁了,门后恐怕是连平屋都没有,铺成小径的旧石板倾斜破裂,缝隙里是冻死的草根。
但这里也确实有客人。
两三行人比他们早些或者同时到,其中一位女子气质矜贵,腰系长剑,裴液一眼已经认出,正是修剑院中有过数面之缘的卢岫。
她身旁是一位玉润温雅的年轻男子,却是陌生的面容了。
而正走进园里的竟然也是一张熟面孔,其人大步流星地走来,见到两人时已含笑抱拳,正是蜀山楚水霆。
裴液向他含笑回礼,但除此之外院中就全无见礼了,卢岫淡淡扫过裴液面孔,在崔照夜面上停留一下,却连颔首也未有。她身旁年轻人似察觉到气氛,稍微有些局促,目光小心地扫过几人,却忍不住在崔照夜脸上流连一下。
「又换一个读书郎,这是今年的新科探花吗?」崔照夜倒不闪不避,淡笑道,「卢岫,你真是没男人活不下去。」
「几个玩意儿,崔小姐也拿来说嘴,是因为今日自己带的更好吗?」卢岫面无表情扫了眼裴液,「城里新起的剑侠,倒是合你口味。」
裴液茫然。
那面色微僵的年轻男子倒是看了看他。
崔照夜却似已不想再看她一眼,转头笑道:「楚先生好,日后有空约剑。」
「哈哈,承蒙崔小姐看得起!」刚刚一直袖手闭嘴的楚水霆抱拳一礼,朝看过来的裴液暗暗挤了挤眼睛。
『裴小兄弟,最好离这些神京娘们儿远点儿。』男人传音道。
终于是卢岫二人先进去,他们到得门边,从仆从手里取了两张银纸托着什麽倒进了嘴里,然后又一人拿了个小小的软包,便推开木门走入了后园。
这下裴液是真的看清了,木门后的景象。
废井苔冷,荒园露滋。
然后下一刻男子回身低头关上了门,挡住了他的视野。
裴液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回头看向崔照夜。
「曲江旧事在,华梦生鬼草。」崔照夜微笑道,「从这道门往后,就不是巽芳园了,那是先帝时的半座曲江池旧址,后来遭战火烧毁,百姓拆夺……其他部分都已经修成新的园林宅邸了,只这一片仍留旧址原貌。」
她走到两位青衣前,取了同样的两片银纸,回身递给裴液一片。
裴液怔然看去,光亮的纸面中心,托着一小撮柔细的粉末,在银纸聚拢起的光亮下熠熠生辉,宛如神物。
崔照夜朝他笑了一下,仰头就将其倒进了嘴里。
裴液没来得及阻拦,下意识是先低头找水,然后抬起头来,也没见她呛到。
崔照夜笑道:「裴少侠,你再不吃,一会儿咱俩可能就要走散了。」
裴液自问身有黑猫,心有鹑首,倒也不惧,抬手就倒进了嘴里。
没有粉尘呛起,也没有砂砾割嗓,那是一股冰凉柔顺的感觉滑进喉咙,奇妙的感觉令他险些呻吟。
然后他感觉身体一瞬间开始轻飘起来,视野也开始有些模糊,手中这时被少女递入了一个小小的软包——这手感简直比最柔滑的丝绸还要好。
然后他发现自己走起路来竟然不是太受影响,不过身旁少女还是牵住了他的手腕向前带去,笑语飘入耳朵:「第一次会稍微有些不适应,而且你有修为,真气会不自觉抵抗这种异常,可以试着放松些。」
裴液依言而行,果然感觉好了很多,身子虽然还是轻飘,五感却清晰了不少。
崔照夜推开门:「小心脚下门槛,迈一下。」
「这我倒还知道。」裴液认真辩解。
他低着头小心迈过来。
崔照夜乐得很开心。
她回身关上门:「打开你的『幻绡』吧。」
裴液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手上的小软包,但这时他定住了。
就立在荒园小径的几步之外,怔怔地看着面前……那是一道门户。
精致,沉雅,甚至带着一丝……繁华的味道,好像它已经立在这里许多年,迎接过了无数的贵客。但裴液分明记得……刚刚卢岫二人推开门时,这里什麽都没有。
门户两边刻着一句诗,铁钩银画,潇洒飘逸——「方诸承水调幻药,洒落生绡变寒暑。」
「别发呆啦,快穿上吧。」
裴液回过头,崔照夜正把抖开后轻薄无比的「幻绡」披在身上,于是少女的装扮就在他面前换成了一袭轻薄的绸裙,流苏像是空中飘荡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