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脚下不停，七绕八绕，尽往小胡同里头钻。
莫清歌跟在云橙身后半个时辰，才恍然大悟，这种防止盯梢的办法，同带他们见陆轻霜的乞丐，是一模一样的。
这种法子虽然笨得有些可笑，但在京城这样胡同遍布的地方，却还真是个因地制宜的妙法，走着走着，路越走越长，越走越窄，人越来越少，盯梢的人自然就无法跟下去了。
就这样一个跟一个，几个人脚下不停，一直到老掌柜在一个杂货铺子前面停下脚步。
这铺子看上去很不起眼，京城胡同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小孩子来这里找蜜饯糖果，女子来这里找花粉针线，门里一个小马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坐在小凳子上，正靠着门框打盹儿。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铺子，会是京城第一大古玩字号珍宝斋的秘密据点。专门替江湖大盗做联络中介，接活儿，销赃，地下钱庄放贷，生钱。
云橙几乎立刻放松下来，周围一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时间仿佛还停留在平静安宁的过去。
大掌柜和看铺子的老头子谁都没有经过易容改扮，这瞒不过她的眼。倒是她和莫清歌、江河三人，脸上由她做了点手脚。
她和掌柜一前一后进了铺子，老头子从马扎上颤巍巍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样子就和以往一样，要到里头那个小房间回避。
老头子的衣角掠过她的衣角，幽幽的光亮一闪，一片黑色的网突然在她眼前撒开。
虽然有些松懈了防备之心，但她究竟自幼受训，反应相当快，就地一滚，那乌金丝网从她头发稍掠过，她的身子就势滚出了门外。
可是同时膝盖穴道一麻，动弹不得。
撒网的同时，敌人用了暗器。
两个黑衣人从杂货铺的窄门内跃出，凌空朝她抓来。
云橙闭上眼，这回是逃不过去了。
一个身影迅疾如电，一刀劈下。
刀锋过处，一阵阴寒透骨的杀气。
此时夕阳在西天正隐没最后一丝光亮。
就像那突然降临的暮色一样，一片黑影带着一片刀光笼罩住了两个杀手，二人同时喉咙一凉，浑身力气消失。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均充满不可置信的神色，身子倒下之后，他们的鲜血方才从天而落，如同一场盛大的血雨。
一时间，窄窄的胡同内充满了屠宰场般的血腥气。
云橙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从天而降的血雨洒了她一身。
她行走江湖颇有几年，但不过是飞檐走壁，探囊取物，从来不曾伤人性命。哪里亲见过如此血腥的杀人场面？
她如同置身修罗场，又如同坠入了一个恐怖的噩梦，忍不住头脑一阵眩晕。
莫清歌却神色如常，将她一把从地上抄起，背在后背，那边江河把情形看得真切，远远打了一个胡哨，跃上了房顶。
莫清歌会意，背着云橙跃上屋顶，一边沉声问她：“有没有中毒？”
云橙赶紧应一声：“暗器没毒，只是钢针刺中了穴道，走不得路了。”
她在莫清歌的背上，回头张望，杂货铺的窄门里面，冲出来一队黑衣刺客，跟着追上了房顶。脚步轻灵，行动无声，一看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幸亏天色黑得飞快，江河在前面带路又十分熟练，几个急拐，几次借地藏身，三人将敌人甩得无影无踪。
云橙伏在莫清歌的背上，惊魂未定，忍不住想起了杂货铺那老头子。
这个她认识了好几年的老头子，她一直把他当成亲切的爷爷，多少次从他手里接过糖来吃。原来是个极厉害的江湖人物，受了重金雇佣，潜伏在这样一个地方，为掌柜做秘密保镖。
云橙无声地苦笑一下。想穿了，也没什么稀奇。江湖交易，哪里能逃得脱尔虞我诈，你防备我，我防备你。
在东厂的陷阱里，自己能轻易逃脱，也是全靠爹爹生前的谋算布置，这是爹爹早就设计好的逃脱路线，带着江河和云橙演练过多次。
是爹爹一直护着她，她才能一直无忧无虑，活在彩色的梦幻里。
如今爹爹不在了，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需要用自己的本领来应对一切了。
爹爹的笑脸浮现在黑暗的夜色中，她的心又被撕成了两半，忍不住泪落如雨，眼泪将莫清歌后背衣裳打湿了一片。
三人趁着夜色遮掩，回到了陆轻霜处，陆轻霜把云橙膝盖上的钢针取出，三人都擦洗掉身上的血污，换上干净衣裳，莫清歌便跟陆轻霜告辞。
云橙思忖一下，勉强挂一个笑脸，跟莫清歌道了声谢：“多谢大人，今日又救了我。”
莫清歌却把脸一板，冷冷说了一句：“这种无益之事，以后少做。”
一句话把云橙噎在当地，他一转身，自顾自离开了。
自从离开紫金山，莫清歌就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如今好容易说一句话，还是如此不近人情，比冰还要冷。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这个人就像在云雾里，她怎么都看不清。
陆轻霜见云橙眼圈发红，忙用两句闲话打岔过去，将云橙和江河让到偏厅吃饭。
两个侍女摆上了精致全素菜肴，云橙虽食不甘味，却不愿给朋友添乱，勉力添了一碗饭。
晚饭过后，江河自去客房歇息，陆轻霜带云橙到偏厅，侍女斟上清茶，二人从容叙话。
陆轻霜道：“早些时候，青鸾追过来一封信，担忧你在京城怎么样。”
云橙面露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