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离开时,染青腹中胎儿已快足三月,彼时光洁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已经可以从近处看出端倪。
除了雪魄寒晶,她未再拒绝玄夜的任何安排。她神体尚未完全恢复,要想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半分都不能大意。
“放心吧,”染青低头抚着小腹,面上无尽温柔:“母亲定会好好照顾你。”
穿过修罗塔,跃过彼岸桥,染青在侍婢的陪护下前往藏书阁,想寻些典籍来看。
一股熟悉的仙气从书架对面透过来,染青不禁皱眉,整个修罗之地,这个人才是她最不想见的。
“帝后,”桓钦踱到她面前,弯腰抵住行了一礼:“别来无恙。”
染青的面上瞬间凝上一层霜,合上典籍放回原处:“你别来,我才无恙。”话毕正欲离开,桓钦却故弄玄虚得说道:“元尊难道不想知道,除了封界,其余几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染青脚步顿住,回头恨恨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元尊,我没想耍什么花样。”桓钦摆出一脸无辜,假意劝导:“此前,您入了狱血阵,想必看到的都是安宁的光景,可六界被魔军的铁蹄踏过之后,您真的相信,这世间,还与从前一样?”
染青的眸子来回摆动了半晌,抬起头望向他。
桓钦扬起嘴角,从袖袍中掏出一面铜镜,悬在了她的面前 ——
只见平整的镜面一闪,藏书阁的景象被一处荒夷取而代之。飞沙走石的黄土之上,唯有魔军的旌旗猎猎作响。
“这里,曾是仙门齐聚的灵鹫山。”桓钦看她眼中透出怒色,手臂一挥,镜面又切换至一处普通的街巷。
曾经嘈杂热络的街巷中,此时寂静萧索、空无一人,看不出在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后,是否还有活人。
“帝尊对杀凡人没有兴趣。但仙门被屠尽后,凡界妖魔横行,寻常人自然难以苟全性命。”话音落下,他又将画面切换至妖界,昔日钟灵毓秀的景象皆已不在,石台山阶上斑驳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刀光剑影。
“不愿降服的大妖或被杀或被俘,现在妖界只由听命于修罗的大妖掌管,而那些弱小的妖族,处境也是艰难得很呐。”随着他的话语,染青看到一个妖族的孩童正举着一把匕首,满眼戒备得躲在青石后。
染青不禁攥紧双拳,身体也止不住得颤抖:“这天下已经是你们的,为何要这样赶尽杀绝!?”
“我们没有赶尽杀绝,”桓钦带着无所谓的神情,继续说道:“只不过,天界行天道,而修罗也自有我们修罗道。”
“修罗道,向来信奉强者为尊,天地不仁,命数自改,没有人会去庇护弱者,万物生灵想在这样的世道中活下去,以后只能全凭自己。”
“况且……数万年来,六界从未善待过我们,如今你要求帝尊善待这天下,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些。”
染青怒到说不出话来,感觉胸肺中的气血快要爆裂开来。桓钦这时走上前,对着染青弓起身,狭眯着说道:“您腹中的胎儿,便会在这样的世道中降生,而您,什么也改变不了。”
“哦,这么说,也不对。”他直起身,向一旁踱了几步,摸着下巴思忖道:“您还是能改变一些事的。”
“凭您与帝尊的神脉,您会诞下比他还要无可战胜的 ——”
“——下一任修罗王。”
*
伪地的卷月花,在斑驳日光下,晶莹如海。
染青捧着花束回到木屋,对姬谣和溯梦嘱咐道:“晚上,我想吃胥苡仁。”
“好嘞,奴这就吩咐下去!”
待四下无人,染青将手附上自己的小腹,泪水接连砸到案上,像碎掉的珍珠。
“对不起……”她的声音同样破碎:“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夜晚,当玄夜收到报信火急火燎得赶来之时,寝居的床褥之上已漫出大片大片的殷红,染青浑身是血,正极度虚弱得躺在淋漓之中。
落下来的,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女胎。
见此情状,他的瞳孔骇得收缩,目光凌厉得望向巫医,巫医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回……回禀帝尊,元尊服用了卷月花的根须,这……这根须若配以胥苡仁,便……便会使气血数十倍流转,若腹中有胎儿……”巫医浑身发抖,不敢再说下去。
“说!”玄夜呵道,眸中跳动的怒火令巫医肝胆俱裂,他战栗得继续说道:“必……必会落胎,无药可解!”
话音落下,玄夜只觉血脉喷涌,下一瞬,屋内众人全部化成了血雾。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染青,冲到她面前将她的头掰过,逼她直视自己:
“你真是个疯子……”他的声音颤抖,狂怒的眸底却满是哀戚,“你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振聋发聩得吼道:“我们的孩子!”
“……玄夜……”染青艰难地翕动着干涸灰白的嘴唇,气若游丝得说道:“无论我有孕几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用尽浑身力气说道:“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
玄夜的身体蓦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得看着她,仿佛眼前之人不是那个他执着了千世的神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松开钳住她的手,起身立于床榻旁,片刻得失神后,背过身,如一个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般,仰面哭了起来。
他从未在她面前哭得如此失态,哪怕她对他冷若冰霜,他总能委屈得将自己碎了一地的心一片片拾起来,然后安慰自己说:她只是倔而已,再给她些时间。
他亦从未像现在这般绝望,即使她险些将自己杀死,又果决得同他决裂,但他仍然相信,她绝不会对他无半分情谊。